河为塞北利 渠润万顷田——明代张九德御河浚渠记
河为塞北利 渠润万顷田——明代张九德御河浚渠记
明天启二年(1622年),张九德以按察副使衔饬河东兵备,驻守灵州。到任之时,这座黄河岸边的古城正面临严重的水患威胁。每年夏秋之际,黄河水涨,浊浪排空,直扑城下。张九德在《灵州河堤记》中写道:“每夏秋湍激,受害不啻剥肤。”水患之痛,如同利刃剥割肌肤。更令人忧心的是,翻开灵州城史,自洪武甲子年(1384年)以来,两百余年间,这座城已经“凡三徙,皆以河故”——整整因黄河迁徙搬迁了三次。此时,河水距城墙仅数十步之遥,随时可能破城而入。
灵州旧法治河,“岁役夫三千,束薪十万”,结果如何呢?“罔虑数百千金,率委诸壑。”巨额耗费,尽付东流。人心惶惶之际,有人提出了一个看似最理智的办法——“徙民徙城以为长策”: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?搬第四次就是了。
张九德站在城头,望了望逼近的黄河水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三次搬迁已退无可退的百姓,沉默片刻,只吐出两个字:“不搬!”他在记文中留下一句譬喻:“御河犹御虏也,虏阑入不逼之去,犹延之入乎?”治水与御敌,道理相通——敌人打到了家门口,不把他赶出去,反而要请他登堂入室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
旧法为什么年年修、年年决?张九德一针见血指出旧法弊端:“仅仅积薪委土与阳侯争,此助之决耳。”用松散的柴草泥土去跟河神较劲,这不是在修堤,这是在帮水决堤。他的结论斩钉截铁:“计非巨石砥柱之不可。”要修,就修石堤!
一、三日定基:石堤之役
张九德要修石堤的消息一出,反对声随之而起。理由听起来颇有道理:“滨河皆流沙,不受任石,恐卒无成功。”河底全是流沙,巨石投下去恐怕连根基都扎不住,这堤绝无可能修成。
张九德没有争辩。他“捐月俸二百金为役者先”,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作为启动资金。接着多方筹措经费,调集两河营卒,造船百艘,从峡口源源不断运来巨石。天启三年正月,工程顶着凛冽河风开工了。
开工之后,反对者的预言竟一语成谶。大堤“旋筑旋溃,众口愈嚣”,刚垒上去的石头转眼间被巨浪拍打得七零八落,工地上弥漫着沮丧的气氛,城里城外,议论与指责声压过了河浪的轰隆,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张九德站在河边,作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决策:继续投石,加大投量,不计代价,砸也要把河底砸实!他的判断只有十一个字:“此根虚易倾耳,水岂能负石而趋耶?”这不过是根基还没扎稳,水再大,难道还能背着石头跑不成?“聚石投之,一日尽八百艘,三日基始定。”一天之内,八百艘船的巨石一块块轰然倾入浊流,溅起数丈高的水花。三天之后,堤基终于在流沙之上稳稳立住。所有的质疑都被一块块石头砸得烟消云散。流沙不可筑堤之说,不攻自破。基础既固,工程推进势如破竹,旋即完工。
张九德在《灵州河堤记》中这样描述大堤的雄姿:“累石为堤,首四十余丈,用遏水冲。继以次迤西而北,其累石亦如之,计堤长六千余丈。”两年半后,一道六千多丈的石堤,高高隆起,横卧河岸。从此,灵州城终于有了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。
二、河徙功成:淤泥变良田
石堤竣工之后,奇迹般的转变悄然发生了。张九德亲自记下了这一幕:“功甫成,而河西徙,复由故道。”大堤竣工,肆虐多年的黄河竟真的向西退去,回到了旧时的河道。随之而来的变化,更超乎所有人的预料,那些曾经被河水日夜啃噬的城下之地,泥沙淤积,渐渐长出了新土,变成可以耕种的滩涂沃壤。原来离城不过几十步的河水,最终退到了十几里之外的地方。灵州城自洪武以来因河患三徙的历史,至此终结。
与此同时,这份改变也真切地落在了每一位灵州百姓的生活里。沈犹龙在《河东兵备道张九德去思碑记》中记其成效:“岁省薪价工役无算,而向所冲淤转成腴壤。”过去为了抵御河患,年年要耗费无数薪草、征调无数民力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。那些曾经被黄河冲得满目疮痍的滩地,如今也已淤成了能长出庄稼的沃土良田。
三、润泽良田:秦家渠与汉伯渠
石堤之外,张九德还着手治理灵州的两条灌溉命脉。当时“秦家渠常苦涸,汉伯渠常苦涨。三农失业,辍耒而嗟。”秦渠常年缺水,汉渠常年泛滥,两岸农夫束手无策,只能放下农具,望水兴叹。
张九德因势利导采取应对之策,在秦渠,“筑长堤潴之,岁比稔”,以长堤蓄水,连年获得丰收。在汉伯渠,则利用修堤余力,“开芦洞,长十三丈五尺,高广各三丈五尺,自秦渠北岸抵洼桥,疏渠道三十里,泻水入河”。沈犹龙总结其成效:“复芜田数百顷,而岁额骤增数千石,时号张公堤。又创制水戽,利民灌溉,号张公车。”堤以御洪,洞以泄涝,车以灌溉——一套攻守兼备的水利体系就此成形。
四、三贤并祀:百姓的选择
天启五年(1625年),张九德调离灵州。彼时的他或许未曾想到,两年后,灵州百姓会用一个郑重的决定,将他的名字永远镌刻在这片黄河浸润的土地上。据记载:“先是城北有二贤祠,祀杨公一清、王公琼,以报修边之功也。及公去任二年,而镇人思公之功不让于杨、王也,于是貌公像而三之,更其额曰‘三贤’。”百姓感念他,认为他的功绩足以与曾在宁夏修筑长城、保境安民的杨一清、王琼两位先贤比肩。于是,他们将城北的“二贤祠”改为“三贤祠”,塑张九德像于其中,同受香火。这是灵州百姓能给予一位地方官员最朴素也最隆重的认可。
今天,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,张九德的形象依然清晰如昨。他是一位敢于在浊浪滔天的黄河岸边,以科学、意志和担当与自然对话,为百姓谋万世之利的实干家。他的名字,早已与那座消失的“张公堤”,那座名为“三贤”的祠堂一道,融入了宁夏大地沧桑而厚重的记忆里。(宁夏水利博物馆)




